【13】精神财富的经济学初探

2019/6/5 15:58:46      点击:

精神财富的经济学初探


文/朱建军


让我小心翼翼地走入这个领域,谈谈精神财富的经济学。

如果我出错了,各位读者板砖尽管用力拍——我估计很可能有错,因为精神领域和物质领域太不同了,而我在思考精神领域的经济学时,不可能不受到物质领域的经济学的影响。而出错会很有害。拍砖,只有大家认真地拍,才是发现问题的机会。

首先,精神领域的经济学,必须和物质领域的经济学分开,最基本的一个区分就是:「物质领域经济学中最重要的东西——钱,在精神领域无效」。

一次外语教学的课堂上,外教让学生们排列自己心中的各种价值的次序:「你把什么价值放在第一位?第二位又是什么?……」。有人把爱放在第一位,有人把知识放在第一位……,当然,有一些人把钱放在第一位。

把爱放在第一位的人,当然是因为他最重视爱;把知识放在第一位的人,当然说他自己好学……,不过,把钱放在第一位的人却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说法,他说「我爱钱,是因为钱能换来一切,包括爱和知识等等的一切,所以爱钱就是爱一切」。

钱是一般等价物,因此,他认为钱可以换来一切。其实不是这样,钱不能换来「一切」,它知识可以换来一切「物」。钱的确是一般等价「物」,只要是物都可以用钱换来,但是它不能换来精神领域的财富。

因此有人说:
钱可以买到「书本」,但买不到「智慧」。
钱可以买到「婚姻」,但买不到「爱情」。
钱可以买到「美食」,但买不到「食欲」。
钱可以买到「时装」,但买不到「美丽」。
钱可以买到「权势」,但买不到「威望」。
钱可以买到「服从」,但买不到「忠诚」。
钱可以买到「劳力」,但买不到「奉献」。
……

钱能够买到的这些东西,都属于「物」的领域,而钱买不到的那些,则属于对应的精神财富。

有钱,就能得到爱——这个说法是一个假象,实际上得到的是一个赝品的爱,而不是真爱。真爱是钱买不到的。



例如有一个女人,「爱上」一个有钱的男性,但她只不过是爱上了对方的钱。这个时候,在行为上她也可以表现得如同爱那个男人一样,因为那个男人是她实现自己「真爱」的工具。但是,由于她心中的爱并不是对这个男人的,那个男人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种表演爱的服务,或者性和生活上的其他满足而已——那都是物的层面,而不是精神层面,这种爱,本质上是「交换」,那些爱的行为,不过是一种为换取优越生活品质的「劳动」而已。在女子很少有工作机会的年代里,「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个俗语就很通俗化地体现了「嫁汉」的「工作」属性。

狼爱小羊和羊妈妈爱小羊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爱。狼对小羊的爱是因为小羊的肉又嫩又好吃,羊妈妈对小羊的爱是因为小羊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前者关注的是对方为自己带来的利益,后者关注的是对方本身的利益。

在物质主义主导的时代里,人们常常无法分辨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一个男人因为性或是被照料生活的需要而爱一个女人,或是一个女人因为能够得到优裕的生活和社会尊重而爱一个男人,变成了当代社会的爱情常态。所以,连当代歌颂爱情的流行歌曲都会这样表达浪漫:「我爱你,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精神层面的事物,只能用精神层面的事物换取。当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当那个人感受到了我们的爱,有时,这个爱会感动对方,于是在他那里唤起了一个爱回报给我们。或者,我们看到别人有一个积极的品质,比如,这个人善良、勇敢、有智慧……于是在我们心中产生了一个爱,这也是一个精神层面的价值的交换。或者,我们在遇到困境的时候,忠诚对待别人,于是我们换来了别人对我们的信任,这也是精神层面价值的交换。爱、善良、忠诚、智慧等等,这些精神品质是一种无形的财富,而通过交换,一种精神财富能换来别人的同一种或者另一种精神财富。



也许有些人会质疑说,用精神财富进行交换,是不是只能是一种隐喻,精神财富会不会不可能或者不需要像物质财富那样交换?物质上的所谓交换,就是一个人给出什么东西,以此为条件,同时获得另一种东西。而我们给出一种精神财富的时候,往往并不以此为条件要求别人回报。真爱一个人时,我们付出自己的爱给他,是并不要求对方回报,更不以对方有所回报作为条件的。即使别人受到我们爱的感动,回报爱给我们,那也不是像物质交换那样换给我们的。这种互动,能叫做交换吗?

面对这种质疑,我的回答是:「精神领域的‘交换’和物质领域的交换是不同的,精神财富的‘交换’,不是商品交换那种性质的交换,而是‘礼品交换’那种性质的交换。而且我们这里所说的送礼,也不是现代商业社会中那种功利性的送礼,而是原始社会中常见而现在很少见那种为感情而送礼——给出者没有条件,而回报者也只是出于自己的愿望而做。

俗语所谓「人心换人心」,就是指精神层面的交换。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需要交换吗?精神层面的交换,和物质层面的交换还是有一个不同。物质层面的交换中,每个人给出的是自己富余的东西,换来的是自己缺乏的东西。精神层面的交换中,我们给出的是我们富有的精神财富,换来的并不一定是自己所缺乏的那种精神财富。比如,我们付出爱,换来别人的爱,爱并不是我们缺乏的东西。我们付出忠诚,换来别人的信任,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自己原来是一个缺乏信任的人。如果我自己缺少精神财富,那我也许需要别人能给我这些,也许我会因此而交换。



如果我不缺乏这些精神财富,是不是我需要和别人接触并交换呢?如果我自己就很爱自己?如果我自己不缺少智慧?如果我自己就很自信?我的回答是:「即使我们不缺乏,我们还是会去交换。这并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交换,而是因为我们‘愿意’交换。我们不缺乏爱,所以我们愿意付出爱。而当别人回报给我们爱的时候,我们也愿意接受。我们就是忠诚的人,所以我们付出忠诚,而当别人因此而信任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很开心……」还有一点,一个人付出,另一个人回报,这个精神层面的交换带来精神能量的流动,而流动中会创生出更多的精神财富。

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不同:物质给了别人,我自己这里就会少了一些物质,一个苹果给了你我就没有了苹果。而我给出一种精神财富,不会让我的相应的精神品质减少。我付出了爱,我心里不会因此少了一些爱。相反,我的爱的能力会因此过程而提高。我付出了智慧,不会因此变愚蠢。相反在我传授智慧给别人的时候,我自己的智慧也越来越高。

这就是中国古哲人所说的:既以与人己愈多。于是,在我给别人精神财富的过程中,我没有减少而别人的精神财富增加了。当别人回报给我的时候,别人也没有减少,而我的也多了。这个流动中,精神财富的总量得到了增长——这就是精神领域的创造和生产,正是靠这样的过程,人类才会有机会获得越来越多的美好的精神财富,从而享受美好的精神享受。

宗教中说,天界中(或天堂中)人们没有任何匮乏,可以有无穷的精神享受,原因正是如此。

但是,从另一面看,虽然精神品质的本身是不会因付出而少,但是它们在时空中的投注,由于情景,会有有限性和优先性。精神品质的实现是有限的。

比如,我用我们智慧服务于朋友,我的智慧不会因此而减少,相反还可能会有所增加。这是符合「既以与人己愈多」原理的。但是,我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我刚好空闲,当然我不妨去帮助随便谁,对我自己都是有益无害。但是如果我刚好有两个朋友都需要我帮助,而且时间还不能调整,那么,我就只好在这两个里面选择一个优先去帮助,因此我的智慧的实现是有限的。再如最俗的那个选择题:「你老妈和老婆同时掉到河里,你先救谁?」如果不是同时发生,那么人们的选择就很容易,「我都救」,但是同时发生,就出现了问题。

我们必须有一个比较,有一个排序,在精神价值之中有一个衡量。比如对这个人的爱,和对那个人的爱,要有一个更重要。因此,对这个人的一份爱,也许要等于对另一个人的两份。我自己的孩子感冒了,我就会非常挂心;而陌生人的孩子得了白血病,我才会有同样程度的挂心。有的人也许因为正义很重要,所以坚持必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罪犯严加惩处;有人则认为宽恕更重要,所以对罪犯则以教育改造为先。这些比较和排序,决定了我们会优先实现那些价值。



人生的最基本的事实是,人的一生时间是有限的,空间上人也不能同时分身做不同的事情,因此,我们的生活,就需要对我们人生的各种精神价值有个排序,从而决定我们花费多少时间,在什么事情上,去实现什么价值。这个精神价值方面的一个小事,等于另一个价值上的一个更大的事情,所谓等于,就是它们的优先性相等,同样程度的值得被实现。

精神层面的事物,当在有限的时空中被实现,就有了可比较性——这时它就可以被称为精神财富。每个人因其精神品质的不同,一定时空内有能力让这些精神品质有不同纯度的,不同量的实现,这就是每个人能给出的精神财富的不同。具备很多美好精神品质,且能在一定时空内让它得到很纯粹的,很多的实现,这个人就是所谓精神富翁;反之就是精神贫困者。
 
精神财富是有可比性的。因此,在精神财富交换的过程中,人们会产生一种心理活动,就是比较双方所给出的精神财富的量。

千里送鹅毛,从物质财富的量来看,价值不大。但是,如果一个人愿意花费很长时间很大精力送这个鹅毛,意味着他的爱很多,精神财富的量很大,所以我们会说这个「礼轻情意重」。

既然精神财富的量是可比的,人们就会产生一种期望,那就是精神财富的交换要大致平衡。这个过程并不预设平衡,但要求平衡,也就是说虽然我送出我的礼物时,并不期望对方必须还报同等的礼物。但是,如果对方一直不还报以同等的礼物,我会心理不平衡。

我给出精神财富,自己的精神品质并不减少,为什么我会期望别人还报呢?如果说,是因为我花费了时间精力,但即使对方不还报,我为朋友做礼物的时间中,我本身就是在享受友爱,我的时间精力也不能算浪费了,为什么我需要还报呢?

我认为,我们需要对方的还报,而且需要大致平衡的还报,大致有两种情况。有些人精神层面比较匮乏,他主要是为了靠对方的还报,而获得一些自己所不能「自产」的精神满足。比如,一个人的自爱不够,就需要别人还报给他爱,从而让他也能获得爱的满足。

还有的人虽然有能力自产精神财富,但是他也需要还报,主要是为了在心理上寻求一种证明——证明对方真的接受到了我们所付出的东西。我们给出了精神财富,比如爱,对方也许会没有体会到,没有懂得我们的心,那么,我们的爱就没有得到完美的实现。所以,我们会期望对方真的懂得了我们的心,为此我们需要一个证明,而对方的回报可以成为一个这样的证明,对方回报的多少,可以衡量对方认为我们的付出的有多少。因此,我们需要一个大致上的平衡,如果对方的回报太少,我们会认为对方没有懂得自己的付出,如果对方的回报太多,我们会有惭愧。

回报的多少,也不是用礼物的物质价值来衡量的,而是用精神财富的衡量方式来衡量的。比如,张给了王一个很值钱的礼物,王知道这是因为张对自己的感情深。王没有贵重的东西回报,但是如果他很真诚恳切地表达感谢,让张知道王懂得了张的情谊,那么,这个回报就是平衡的。

这个衡量中,我们在心里会有一个计算。

计算精神财富的交换,也需要有一个类似于物质财富交换中「一般等价物」的东西,当然这不能是物质的,而必须是精神的,所以,我们或者可以称之为「一般等价品」。物质财富交换中的一般等价物,我们叫做「钱」;精神层面的一般等价品,应该是一个精神层面中,像钱一样的一个价值,可以用它来交换其它精神价值的东西。



这个一般等价品,可以用来作为计算的标尺。在人和人交换各种精神价值时,我们可以把各种价值换算为它,从而比较不同的精神价值。最适合做这个一般等价品的精神价值,就是爱。因为爱,就是在人际关系中存在,人们愿意在人际关系中付出是因为有爱,人们在人际关系中得到的东西,我们也都把它看作是别人的爱的体现。因此,我们在生活中,进行计算的时候,都很自然地用爱做标尺——看看谁更爱对方,谁付出的东西代表着的爱更多。恋人之间,这种计算司空见惯。

如果经过计算,发现互相之间给的各种精神财富,其精神价值差不多,双方就会有「公平」的感觉。如果发现相差甚远,给出多而得到回报少的一方,就会感到不公平。这就是公正原则,就是精神财富的交换原则。
 
精神财富的交换过程中,有一个特别的问题。那就是怎么确定每一种具体的精神财富的价值。大家对不同种类的精神财富的价值高低评估不同,在交换中就会产生很大的问题。我感觉我给了你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而你却觉得那个东西并没有多少价值,于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交换很公平,而你却觉得并不公平——问题由此产生。这样的交换过程中,精神财富的总量,会有一个损耗减少。

还是以恋人或婚姻中的两个人为例。假设两个人的价值观不同,一个人是中国隐士的价值观,对自由、平和、超脱等心灵品质赋予很高的价值;另一个人是当代商人的价值观,因为更有价值的是进取心、勇气、热情等等。前者向后者展示自己心中的高雅品味,而后者在这个时候却觉得前者显示出的只是一种逃避社会的倾向。于是问题出现了,相互不欣赏对方的品质,于是双方就都在这个交换中感到自己没有得到足够的感情回报。再或者,一个人用为对方做饭的方式来体现爱,而另一个却对吃饭好坏漠不关心,也并不需要对方用这个方式来给出爱,于是不公平感也就此发生。

因为价值观差异太大的恋人往往难于把关系维持很久,因为双方在感情的交换中,精神财富会有损耗减少。如果这个损耗的量,大于我们前面提到的交换中的增值的量,那么,大家就会损失大于收获,于是天长日久,必定有人需要止损,于是关系破裂。



解决这种损耗的方法,就是价值观相近的人多相互交流,差异大的人尽量各走各的路——道不同,不相为谋。
 
如果一个社会中,大家的价值观比较类似,这个社会中的精神财富的交换会比较方便,损耗也比较少。古代往往是这样,一个民族的主流信仰一般是一致的。比如西欧的人很多都信天主教,中亚的一些国家全民都是穆斯林,因为大家价值观非常类似。这样,精神财富的交换时,对价值的评估会很一致。(少数非主流的人,和主流之间的精神交换就会有很多的损耗,因此,主流和非主流之间会有一个相互的排斥和隔离,非主流在这个过程中受到的损失会更多一些)

现代社会中,有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现在会生活在一起。于是价值观的不同,导致了之间的损耗。而这些不同文化的人,又不容易像不和的夫妻一样,轻易相互离开,这就导致了更大的困难——所谓「文明的冲突」,就来源于此。
 
其实在物质交换中,也存在这个问题。一个物品,对不同的人来说价值不同。我记得有一个小故事,叔叔给侄子送了一张黑胶唱片,是莫扎特的音乐;侄子对音乐毫无兴趣,他喜欢雕塑,于是他就把唱片融化,做了一个小雕塑。不过,在物质交换中,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靠大家的共识,在市场中定一个东西的价格,或者至少一个大致的价格区域,于是我们就有了一个参照。
 
在精神领域,人们也可以找一些各个文化和宗教信仰的人共同认可的价值,这就是所谓的普世价值。这个东西,可以起到精神层面的市场中的共同价值评估的作用,让大家能够有对话和互动的基础。接受这个普世价值体系的各文化,就可以进入一个共同的精神市场。不接受这个普世价值体系,就不进入共同的精神市场。



当然,达成对普世价值的共识过程也是一个谈判过程,每个文化都会愿意把普世价值定的更类似自己所在文化的那种价值,因为这样的话,自己在交换中会获益更多。如果一个文化全盘接受别人文化,则自己文化中那些自己本认为很有价值的精神财富,就只能在全世界的文化市场上,被别人轻视并只能按照很低的价格去和别人交换——五四时期,中国那些新文化推动者就犯了这个错误,全盘接受西方文化,从而使得我们本土文化中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被严重贬低。时至今日,易经、风水等方面体现出的中国智慧,依旧被认为是一钱不值;即使是中医中的智慧,也被认为只有破铜烂铁的价值。
 
在精神市场上,对那些不能达成共识的部分,需要尽量回避并且互相尊重。这就需要一个信念叫做「价值中立」。所谓「价值中立」,不是说各个价值都一样,而是说对于那些双方不能达成一致共识也不能用普世价值来衡量,从而无法交换的那些价值,双方可以保持一种互相尊重,互不干扰的态度。双方都可以保留自己的价值观,但是都不能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对方,也不能在行为上伤害另一方。

比如,基督教文化中,对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的婚姻赋予了高赋值,认为那是对上帝的一个承诺。穆斯林文化中,认为多妻家庭是富裕和幸福的象征。现代西方社会,认为男女平等因而应尽量减少对男女的区别对待;穆斯林文化中,认为男女应固守天然的差异,因此女人不应该抛头露面,更不应该穿比基尼——这些双方在不能达成共识的时候,就不妨相互尊重,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生活。

除非有些实在没有办法靠互相尊重而共存的价值,比如希特勒和纳粹认为,犹太人是劣等民族应该被彻底清除,而犹太人绝对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价值观,世界上其他各个主导文化也都绝对不接受希特勒和纳粹的这样价值观。但是纳粹出于自己的价值观,会有实际行动,去杀犹太人,于是相互就不可能「尊重并存」了。
 
美国是一个最多元文化的国家,所以最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普世价值、价值中立的观点,都诞生并滥觞于美国。在心理咨询中,心理咨询师和来访者的价值往往不同,而双方又必须在精神方面有交流,因此也必须更强调价值中立原则。
 

最后提一句,精神层面的交换原则,和物质层面的交换原则,是可以统一于一个共同的框架下的,但那又是另外的文章的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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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内容选自朱建军先生未出版著作《信仰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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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建军:中国著名心理学家、意象对话疗法创始人、回归疗法创始人、北京林业大学心理系教授、中国文化传承与发展在当代的开拓者与践行者。著有心理、文化方面的著作40余部。